“二十三,糖瓜黏,灶王老爷要上天。” 腊月的风刚裹着寒意在窗棂打转,这句老童谣就跟着麻糖的甜香,漫进了寻常巷陌。灶台边那盘黏软香甜的麻糖,本是用来黏住灶王爷的嘴,盼他上天多言好事、少述过错,却不知怎的,把我的整个小时候,都牢牢粘在了那段温润的旧时光里。
儿时的腊月,最盼的就是祭灶这日。天还没擦黑,父亲就会从集市带回一包麻糖,黄澄澄的糖块裹着细碎的芝麻,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。那是用黄米和麦芽熬制的麦芽糖,北方人叫糖瓜,南方人唤麻糖,虽叫法不同,却藏着同样的年味儿。母亲会把麻糖轻轻摆在灶王爷画像前,画像上的灶王爷携着灶王奶奶,眉眼温和地望着人间烟火,母亲点上香,轻声念叨着祈福的话语,我则扒着灶台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盘麻糖,鼻尖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甜香,连呼吸都变得甜丝丝的。
祭灶的仪式刚结束,我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够麻糖。母亲笑着拍开我的手,却还是拣了一块最大的递过来。刚咬下一口,脆甜的滋味便在舌尖炸开,外层的芝麻带着焦香,内里的糖体黏而不腻,越嚼越有绵长的甜意。冬天的麻糖冻得紧实,咬起来要费些力气,却也正因这份不易,让那口甜变得格外珍贵。我总小口小口地含着,让糖香慢慢浸润喉咙,连嘴角沾着的糖渣都舍不得擦掉,仿佛那是腊月里最奢侈的馈赠。
麻糖的甜,藏着太多儿时的小欢喜。那时物资匮乏,麻糖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,母亲会把剩下的麻糖装进陶瓮,用牛皮纸封紧瓮口,藏在二楼的储物架上。我和姐姐总盼着父母熄灯入睡,然后蹑手蹑脚地溜上楼,姐姐负责望风,我则屏住呼吸解开麻绳,小心翼翼地摸出两块,再原样封好瓮口,连麻绳的缠绕方式都不敢改动分毫。老旧的木质楼板踩上去发出“吱呀”轻响,若楼下传来一丝动静,我俩便瞬间僵住,大气都不敢喘,直到确认安全,才躲回床上分着享用。那份偷偷摸摸的紧张,混着麻糖的甜,成了刻在心底的独家记忆。
后来才知道,用麻糖祭灶的习俗古已有之,南朝《荆楚岁时记》中记载的“胶牙饧”,便是如今麻糖的雏形,古人以甜黏之物祈福,盼来年顺遂安康。而父母或许早就知晓我们的“小动作”,却始终揣着明白装糊涂,悄悄纵容着这份孩子气的贪心。他们熬制麻糖时的耐心守候,藏麻糖时的细致妥帖,都在那口甜里,藏着最朴素的疼爱。
如今再尝麻糖,配料愈发丰富,包装也愈发精致,却再也吃不出儿时的滋味。或许是因为零食不再稀缺,或许是因为那份偷偷摸摸的欢喜已然逝去,更或许,是那段被麻糖粘住的时光,早已成了回不去的过往。灶王爷的传说依旧在腊月里流传,麻糖的甜香也依旧飘荡在街巷,只是那口甜里,多了几分对童年的怀念,对岁月的温柔。
腊月麻糖粘灶王,粘住了烟火人间的期许,也粘住了我的小时候,粘住了那些藏在甜香里的温暖与牵挂,在岁月中,酿成了最绵长的年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