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当巷子里飘起第一缕带着咸香的烟火气,就知道,年要来了。在中国人的年味记忆里,总有一根腊肠的位置——它是寒冬里晾晒在屋檐下的“红色勋章”,是灶台边氤氲不散的醇厚香气,更是全家围坐时碗里最踏实的滋味。
记忆中的腊肠,总带着手作的温度。秋末冬初,外婆就会翻出祖传的陶盆,将选好的五花肉切成均匀的小块,加入晾晒过的粗盐、研磨的花椒、醇厚的酱油,再淋上几勺自家酿的米酒。她的手戴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套,一遍遍翻拌揉搓,直到每一块肉都裹匀酱料,透着诱人的酱红色。接下来是灌肠,竹制的灌肠器架在长凳上,外公攥着肠衣的一端,外婆慢慢推压馅料,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。灌好的腊肠一节节扎紧,像串起的小红灯笼,挂在朝南的屋檐下晾晒。风一吹,腊肠轻轻晃动,油脂随着日晒慢慢渗出,香气也一点点漫开,飘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。
等待腊肠成熟的日子,是冬日里最甜蜜的期盼。放学回家的路上,总忍不住抬头望一眼屋檐下的“小红串”,看它们从饱满的肉色变得紧实油亮。外婆会掐着日子,等腊肠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,就知道可以吃了。最简单的吃法最能凸显它的本味——整根放进蒸锅,水汽升腾间,咸香混着肉香钻进鼻腔,勾得人频频往厨房跑。蒸好的腊肠切片,肥瘦相间的纹理里裹着透亮的油脂,咬一口,肉质紧实有嚼劲,咸鲜中带着一丝酒香的回甘,余味在舌尖久久不散。
腊肠的滋味,藏着全家团圆的密码。除夕的餐桌上,它永远是最先被端上桌的菜之一。有的切片凉拌,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;有的和青椒同炒,鲜辣解腻;还有的切碎了拌进糯米里蒸成八宝饭,每一口都裹着腊香。大人们聊着天,孩子们抢着夹盘子里的腊肠,偶尔吃到一块带筋的瘦肉,嚼起来格外香。外婆总会笑着说:“多吃点,这是年的味道。”那时不懂,后来才明白,所谓年的味道,就是腊肠里的手作温度,是家人围坐的热闹,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团圆期盼。
如今长大,市面上的腊肠种类越来越多,却总找不到记忆里的味道。直到某次回到老家,推开院门,又看见屋檐下挂着的“小红灯笼”,外婆正站在灶台边蒸腊肠,香气扑面而来的瞬间,眼眶突然发热。原来,记忆里的年味从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味道,而是那根腊肠串联起的岁月,是藏在其中的亲情与牵挂。每当寒冬来临,只要闻到那熟悉的腊香,就知道,家不远了,年也近了。